一、新闻回放

IRS-CI公布的2024财年数字2024年12月5日，美国国税局刑事调查局（IRS Criminal Investigation，简称IRS-CI）发布2024财年年度报告：该年度新启动刑事调查2,667件，取得有罪判决1,571件，有罪率约90%，识别出的涉税与金融犯罪金额超过91亿美元。与每年上亿份个人所得税申报表相比，真正进入刑事程序的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差错以补税、利息与民事罚款的方式处理，并不是立案侦查。

图：特朗普集团前首席财务官魏塞尔伯格因税务欺诈等罪名被带离法庭（来源：The Hill/美联社）

二、核心问题

为什么在美国偷税不仅要补税交罚款，还会被判十几年的重刑？ 美国税务局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刑事稽查权？

三、法律解析

答案是：美国税法把“欠税”与“逃税”分成了两件事。欠税本身是民事问题，按税款、利息与民事罚款处理；只有当纳税人采取积极举动去隐瞒、去欺骗时，才进入刑事追究。第7201条（26 U.S.C. § 7201）规定的逃税罪是重罪，其成立需要三个要素：存在应缴而未缴的税款、纳税人出于故意（willfulness）、以及实施了积极的逃避行为（affirmative act，如做假账、销毁账簿、隐匿资产或所得来源）。该罪的法定刑为：罚金不超过10万美元（法人为50万美元）、监禁不超过5年，可两者并处，并承担追诉费用。这一条1954年8月16日制定，1982年 Pub. L. 97-248, § 329(a) 把罚金上限由1万美元提高到10万美元。

相邻的两条罪名常被同时适用，但刑罚各不相同，不能混为一谈：第7203条（26 U.S.C. § 7203）规定“故意不提交申报表、不提供信息或不缴税”，属于轻罪，罚金不超过25,000美元（法人10万美元）、监禁不超过1年；第7206条第1项（26 U.S.C. § 7206(1)）针对签署明知内容虚假的申报表等虚假陈述，属于重罪，罚金不超过10万美元（法人50万美元）、监禁不超过3年。

图：特朗普前私人律师科恩因逃税、向国会作伪证等罪名抵达联邦法院听判（来源：美联社）

至于媒体标题里的“十几年”，通常不是第7201条单一罪名的结果：一方面，每个纳税年度可以单独构成一个罪名，刑期会累计；另一方面，逃税行为如果同时触犯共谋诈骗美国（18 U.S.C. § 371）、银行欺诈（18 U.S.C. § 1344）等重罪，数罪并罚后的刑期可能远超5年。在联邦法院的实际量刑中，刑期主要由“税款损失额（tax loss）”主导：《联邦量刑指南》§ 2T1.1 规定，基础罪行等级按 § 2T4.1 的税表、以税款损失额确定；没有税款损失时为6级；未申报情形下可按未申报总所得的法定比例推定税款损失，除非能作出更精确的计算。

在调查手段上，IRS可依26 U.S.C. § 7602 发出传票（summons），要求纳税人或第三人提供账簿、记录并到场说明；向银行等第三人发出传票时，须按26 U.S.C. § 7609 通知被调查的纳税人。但传票本身并不自带强制执行力：对方不配合时，IRS只能依26 U.S.C. § 7604 向联邦地区法院申请，由法院命令其出庭、作证或提供材料；IRS也可以依26 U.S.C. § 7402 请求联邦法院作出相应的命令或裁判。也就是说，调查权与强制执行权分属两个阶段，行政机构不能自己给自己的传票赋予强制力。

四、相关制度

制度一：IRS-CI的权限边界与起诉程序IRS-CI是美国国税局下属的刑事调查部门，职责是调查《国内收入法典》及相关金融犯罪中的刑事违法行为。其特工可以依法携带武器、执行搜查令与逮捕令，也广泛使用金融数据分析等手段；但调查终结后，是否起诉由联邦检察官决定，重罪指控由大陪审团作出，纳税人并非一经调查即被定罪。

制度二：入罪与不入罪的分界以下情形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故意隐瞒境外账户收入、未按规定申报；提交内容虚假的申报表；做假账、销毁财务凭证以欺骗税务稽查；通过空壳公司有组织地转移收入。美国税法并没有规定“欠满某个金额才追究刑责”的统一数额门槛：数额较小但隐匿手段清楚的案件也可能被起诉；数额巨大但属于计算错误、且及时纠正的，通常只按民事处理。真正把两条路分开的，是能否证明“故意”。

制度三：税收留置权与税收扣押在征收环节，IRS有两种性质不同的手段。税收留置权（tax lien）依26 U.S.C. § 6321，在税款经评估、发出催缴通知而纳税人仍未缴纳时自动产生，不需要法院命令，附着于纳税人的全部财产及财产权利；但依26 U.S.C. § 6323，只有依法登记（Notice of Federal Tax Lien）之后，该留置权才对买受人、担保权人、施工留置权人、判决债权人等第三人发生优先效力。税收扣押（levy）依26 U.S.C. § 6331，是对财产的实际扣押，实施前须至少提前30天发出“扣押意向最后通知”（Final Notice of Intent to Levy），并告知纳税人申请征收正当程序（CDP）听证的权利（26 U.S.C. § 6330）。

制度四：欠税争议不必先缴后争纳税人如果不同意IRS认定的欠税，可在收到欠税通知（notice of deficiency）后90天内向美国联邦税务法院起诉（26 U.S.C. § 6213(a)）；在税务法院的判决确定之前，该笔税款不得征收。这是欠税争议中与“先缴后争”并行的另一条程序。

五、相关事件

好莱坞影星韦斯利·斯奈普斯案2008年2月1日，佛罗里达中区联邦地区法院（奥卡拉）的陪审团裁定影星韦斯利·斯奈普斯（Wesley Snipes）犯有三项“故意不提交个人所得税申报表”的轻罪（26 U.S.C. § 7203），就“共谋欺诈政府”与“向政府提出虚假索赔”两项重罪裁定无罪。同年4月24日，联邦地区法官威廉·特雷尔·霍奇斯（Wm. Terrell Hodges）就三项轻罪各判处1年、连续执行，合计36个月。该案由IRS-CI侦查。斯奈普斯上诉后，第十一巡回法院于2010年7月16日维持定罪；他于2010年12月9日到联邦监狱报到服刑，2013年4月2日出狱。同案另两名被告分别被判处10年与4年6个月。据《纽约时报》报道，其累积欠税加上罚款与利息最高可达约1,700万美元（《纽约时报》2008年4月25日《Wesley Snipes Gets 3 Years for Not Filing Tax Returns》）。

2024年FTX创始人案：重刑来自哪一条2024年3月28日，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创始人萨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被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刘易斯·卡普兰（Lewis A. Kaplan）判处25年监禁，并处没收逾110亿美元。需要注意的是，他被定罪的罪名是电汇欺诈、共谋电汇欺诈、共谋证券欺诈、共谋商品欺诈与共谋洗钱，并非《国内收入法典》第7201条的逃税罪。这个案例可以说明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新闻标题中出现的十几年刑期，往往不是逃税罪本身的法定刑，而是其他金融犯罪或数罪并罚的结果。

参考文献

[1] 《美国法典》第26编第7201条、第7203条、第7206条（26 U.S.C. §§ 7201, 7203, 7206），Cornell法学院法律信息研究所：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26/7201 ；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26/7203 ；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26/7206

[2] U.S. Sentencing Commission, *Federal Sentencing Guidelines Manual* § 2T1.1、§ 2T4.1（基础罪行等级由税款损失额确定）：https://www.ussc.gov/guidelines ；另见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Criminal Tax Manual*, Chapter 43（Sentencing）：https://www.justice.gov/sites/default/files/tax/legacy/2014/01/14/CTM%20Chapter%2043%20Sentencing.pdf

[3] IRS, *IRS Criminal Investigation FY2024 Annual Report*（IRS新闻稿，2024年12月5日发布，载2024财年新启动调查2,667件、定罪1,571件、有罪率约90%、识别金额超91亿美元）：https://www.irs.gov/newsroom/irs-criminal-investigation-releases-fy24-annual-report-details-agencys-global-reach-billion-dollar-impact

[4] IRS, *IRS Criminal Investigation FY2023 Annual Report*（IRS新闻稿，2023年12月4日发布，载2023财年新启动调查2,676件）：https://www.irs.gov/compliance/criminal-investigation/irs-criminal-investigation-releases-fy23-annual-report-highlighting-more-than-2600-investigations-371-billion-identified-from-tax-and-financial-crimes

[5]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新闻稿“Wesley Snipes Sentenced to Three Years Imprisonment”（2008年4月24日，佛罗里达中区联邦地区法院）：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tax/usaopress/2008/txdv08343.htm

[6] U.S. Attorney's Office, Southern District of New York，新闻稿“Samuel Bankman-Fried Sentenced To 25 Years In Prison”（2024年3月28日）：https://www.justice.gov/usao-sdny/pr/samuel-bankman-fried-sentenced-25-years-prison

[7] The New York Times，《Wesley Snipes Gets 3 Years for Not Filing Tax Returns》，2008年4月25日（载其欠税加罚款与利息最高约1,700万美元）：https://www.nytimes.com/2008/04/25/business/25snipe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