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闻回放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在法庭上作为不利于你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律师。你是否理解这些权利？^[1]”

米兰达警告卡片。美国警察在羁押审讯前必须告知嫌疑人“你有权保持沉默”等四项权利，否则所得供词不得作为证据。（图片来源：今日头条/资料图）

这段被称为“米兰达警告”（Miranda Warning）的台词，几乎出现在每一部美国警匪影视剧中。它源于1966年最高法院的里程碑判例“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Miranda v. Arizona）^[1]。

该案的主角恩纳斯托·米兰达是一名23岁的仓库工人。1963年，他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因涉嫌绑架和强奸一名18岁女子被警方逮捕，连续审讯两个小时后签署了书面供词，承认犯罪。供词开头印有一段声明：“本供词系自愿作出，未受威胁或胁迫，本人充分了解自己的法律权利，理解任何陈述都可能被用于对己不利。”然而，警方从未告知他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1]。

在审判中，米兰达的公派律师提出排除供词作为证据，理由是警方未告知米兰达其宪法权利。法官驳回了这一异议，供词被采纳，米兰达被判20-30年监禁。

案件上诉至最高法院。1966年6月13日，最高法院以5:4裁定，警方在羁押审讯前必须告知嫌疑人其宪法权利，否则所得供词不得作为证据。首席大法官沃伦在多数意见中写道，羁押审讯的环境本质上具有强制性，为了保护第五修正案的不得自证其罪特权，必须采取程序性保障措施——即“米兰达警告”^[1-2]。

那么，第五修正案的“不得自证其罪”特权究竟是什么？它与米兰达警告有何关系？

二、核心问题

“你有权保持沉默”——这句话几乎每个看过美剧的人都知道。但宪法第五修正案说的是“不得被迫自证其罪”，并没有直接写“沉默权”。这两者是什么关系？警方如果没有告知米兰达警告，后果是什么？美国刑事被告为何有权保持沉默？

三、法律解析

美国刑事被告之所以有权保持沉默，是因为宪法第五修正案规定“任何人不得在任何刑事案件中被迫自证其罪”。1966年最高法院在“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中确立了“米兰达警告”规则，要求警方在羁押审讯前必须告知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所说的一切可能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有权聘请律师、无力聘请律师时可获得指定律师[1][2]。

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规定：“任何人……不得在任何刑事案件中被迫自证其罪。”这一条款被称为“不得自证其罪”特权（Self-Incrimination Clause）^[2]。

第一，不得自证其罪的核心含义。 第五修正案禁止政府强迫被告在刑事案件中作证指控自己。这意味着被告不能被强迫站在证人席上回答问题，也不能被强迫在审讯中作出有罪供述。如果被告选择保持沉默，检察官和法官不得在法庭上评论被告的沉默，也不得从沉默中推断被告有罪。这一特权的理论基础是：政府有责任证明被告有罪，不能通过强迫被告自己开口来完成举证^[2]。

第二，米兰达案与羁押审讯的保护。不得自证其罪特权在法庭上容易执行——被告可以拒绝作证；但在羁押审讯中，嫌疑人面对经验丰富的警察往往不知有此权利，容易在压力下作出非自愿供述。米兰达案确立的规则是：羁押（custody）+审讯（interrogation）之前，警方必须告知四项权利：有权保持沉默；所说的一切可能用作不利证据；有权聘请律师；请不起律师可获指派。未警告的，所得陈述一般不得作为控方证据。

第三，米兰达警告的例外。米兰达规则并非绝对：（1）“公共安全例外”——1984年“纽约州诉夸尔斯案”裁定，警方为公共安全（如寻找隐藏武器）在未警告下提问，所得回答可以采证；（2）嫌疑人自愿、知情且明智地放弃权利后所作陈述可以采纳；（3）违反米兰达所得的陈述不能作为控方主证据，但可以用于弹劾被告的庭审证词^[1]、[3]。

第四，“使用豁免”与“交易豁免”。政府可以通过给予豁免强制证人作证：“使用豁免”（use immunity）保证证词及其派生证据不用于对该证人的刑事追诉；“交易豁免”（transactional immunity）则保证证人不会因证词涉及的犯罪被起诉。豁免多用于有组织犯罪、腐败案件，政府以豁免换取关键证人证词。

第五，不得自证其罪特权的范围。 这一特权仅适用于“证言性”（testimonial）的强迫，即强迫一个人说出或写出可能自证其罪的内容。它不适用于非证言性的身体证据，如指纹、DNA样本、血液检测、列队辨认等。因此，警方可以强制嫌疑人提供指纹或DNA样本，不违反第五修正案^[2]。

四、相关制度

米兰达规则的地位在2000年“迪克森诉美国案”中再获确认：国会曾立法规定只要供词自愿即可采纳，试图取代米兰达警告，最高法院裁定米兰达警告是宪法性规则，国会无权以立法推翻^[4]。

嫌疑人一旦明确要求律师，警方不得继续审讯，也不得主动重新启动审讯，除非律师在场或嫌疑人主动重新开启对话。这是1981年“爱德华兹诉亚利桑那州案”确立的规则^[5]。

五、相关问题

问题一：如果嫌疑人放弃米兰达权利，所说的话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米兰达权利是嫌疑人的权利，可以自愿、明知、理智地放弃。如果嫌疑人在被告知权利后明确表示愿意说话，其陈述可以作为证据。但警方必须证明放弃是自愿的，不能通过胁迫、欺骗或长时间审讯迫使放弃。2010年最高法院在“伯休斯诉汤普金斯案”中裁定，嫌疑人在被告知权利后保持沉默，然后回答了“祈祷”等相关问题，最高法院认为其行为构成对权利的默示放弃^[6]。

问题二：米兰达警告是否适用于所有警察问话？

不适用。米兰达警告仅适用于“羁押审讯”（custodial interrogation）：嫌疑人被剥夺行动自由，且警方进行可能导致有罪陈述的问话。街上被警察询问、例行登记（姓名地址）都不需要。2022年“维加诉特科案”还裁定，未给予米兰达警告本身不能作为对警察民事索赔的依据^[7]。

六、相关案例

案件上诉至最高法院，1966年以5:4裁定推翻原判：警方在羁押审讯前必须告知嫌疑人其宪法权利，否则供词不得作为证据。米兰达被发回重审，重审中因其他证据仍被判有罪，服刑11年后获释。1976年，米兰达在一次酒吧斗殴中被刺身亡，警方逮捕嫌疑人时向其宣读了“米兰达警告”——这一极具讽刺意味的场景成为美国法律文化中的著名典故[1]。

美国警察逮捕嫌疑人时的场景。根据1966年最高法院“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的判决，警方在羁押审讯前必须告知嫌疑人“你有权保持沉默”等四项权利，否则所得供词不得作为证据。（图片来源：Sieben Cotter Law/素材库）

参考文献

[1]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Miranda v. Arizona, 1966）

[2]《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五修正案（不得自证其罪条款，1791年生效）

[3]纽约州诉夸尔斯案（New York v. Quarles, 1984）

[4]迪克森诉美国案（Dickerson v. United States, 2000）

[5]爱德华兹诉亚利桑那州案（Edwards v. Arizona, 1981）

[6]伯休斯诉汤普金斯案（Berghuis v. Thompkins, 2010）

[7]维加诉特科案（Vega v. Tekoh, 2022）

[8]新华社、人民网关于美国刑事诉讼制度的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