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闻回放

2020年12月23日，平安夜前夕，特朗普在白宫一口气签署了26份赦免令和减刑令，被称为“圣诞赦免大礼包”。名单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查尔斯·库什纳——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亲生父亲。

特朗普展示总统赦免令。美国总统对联邦犯罪拥有广泛的赦免权，但这一权力不适用于州犯罪和弹劾案。（图片来源：AFP/素材库）

查尔斯·库什纳是新泽西州房地产大亨。2004年，他因逃税、谎报竞选捐款和报复证人被起诉——他曾雇妓女引诱配合联邦调查的妹夫并录像寄给其妻子。2005年被判处2年联邦监禁，服刑14个月后获释。

15年后，亲家特朗普动用总统特赦权一笔勾销了他的联邦犯罪记录。同日获赦的还有罗杰·斯通、马纳福特、弗林等“通俄门”调查中被定罪或认罪的前竞选团队成员^[1]。

有评论甚至法律专家声称，美国总统的赦免权是“绝对的”，可以赦免任何人、任何罪，但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特朗普本人在纽约州“封口费案”中被定罪，这是州犯罪，后任总统想赦免他也无能为力。

那么，美国总统究竟能赦免谁？赦免权的边界在哪里？

二、核心问题

有人说美国总统的赦免权是“绝对的”，但特朗普因纽约州封口费案被定罪，后任总统想赦免他也做不到——赦免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三、法律解析

美国总统之所以不能赦免任何罪犯，是因为宪法第二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总统有权"对于违反合众国的犯罪颁赐缓刑和赦免^[2]"，但这一权力仅限于触犯联邦法律的犯罪，不适用于各州法律管辖的犯罪，也不适用于弹劾案件。

制宪者将广泛的赦免权赋予总统一人，是基于多重考虑：赦免权源于英国国王的“皇家恩典”传统，可缓和法律严苛、纠正司法错误；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第74篇指出，总统单独行使赦免权比国会集体行使更负责任；赦免权还可以在政治动荡后实现和解。

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总统有权对触犯合众国的犯罪行为赐予缓刑和赦免，但弹劾案除外。”

第一，“触犯合众国的犯罪”——仅限联邦犯罪。美国50个州各有自己的刑法体系，州犯罪的赦免权归州长（部分州由赦免委员会）行使，总统赦免权并非覆盖“任何罪犯”，仅限联邦罪犯。

第二，州犯罪由州长赦免。特朗普的“封口费案”是纽约州法院审理的州刑事案件，定罪若维持，只有纽约州州长有权赦免，美国总统无权干预。

第三，弹劾案的例外。宪法明确将弹劾案排除在赦免权之外，总统不能利用赦免权阻止或推翻国会的弹劾程序，也不能赦免因弹劾而被剥夺公职资格的人。

第四，在联邦犯罪范围内，赦免权几乎是绝对的。最高法院在1833年“美国诉威尔逊案”和1974年“施克诉美国案”等判例中确认：国会不得通过立法限制，法院不得审查总统赦免的理由或动机，总统可以基于任何理由给予赦免，无需说明理由^[3]。

赦免的形式包括完全赦免、减刑、缓刑和罚金豁免等（详见下文相关制度）。总统甚至可以在起诉前或定罪前给予赦免——最著名的例子是1974年福特总统在尼克松辞职后立即给予其“全面、无条件和完全的赦免”，当时尼克松并未被起诉。

第五，赦免权的历史实践与争议：1974年福特赦免尼克松，被认为导致其1976年败选；1992年老布什卸任前赦免“伊朗门”事件中的国防部长温伯格等人；2001年克林顿在卸任最后一天赦免140人，包括涉嫌逃税的金融家里奇，引发“特赦换捐款”质疑；特朗普任内共赦免237人，大量是政治盟友和亲信。

四、相关制度

总统的赦免权源于英国国王的“皇家恩典”，制宪者将其作为行政权对司法权的制衡赋予总统；在联邦犯罪范围内，这一权力几乎是绝对的，不受国会和法院审查。

赦免的形式包括四种：完全赦免（pardon）——免除定罪和全部刑罚，恢复公民权利；减刑（commutation）——仅免除或减轻刑罚；缓刑（reprieve）——推迟刑罚执行；罚金豁免（remission of fine）——免除罚金或没收财产。

赦免权有两条不可逾越的边界：一是仅限联邦犯罪，州犯罪由州长行使赦免权；二是弹劾案除外。此外，总统能否赦免自己（self-pardon），宪法没有规定，最高法院也从未裁决，但多数法律学者认为不能，因为“任何人不得做自己案件的法官”。

赦免权的常规程序由司法部赦免律师办公室协助：申请人提交书面申请，办公室背景调查后向总统提出建议。但这只是惯例，总统可绕过直接发布赦免令，特朗普就大量使用“直接赦免”；通常定罪后需等待5年才能申请赦免，但这一要求也可被豁免。

五、相关问题

问题一：美国总统是否可以特赦尚未被陪审团定罪的人？特赦的时间范围有多大？

可以。总统的赦免权不限于已被定罪的人，可以在刑事诉讼的任何阶段行使，甚至可以在尚未被起诉时发布“预先赦免”（preemptive pardon）：从尚未被调查、已被调查未起诉、已起诉未审判，到已定罪，均可赦免。

最著名的例子是1974年福特赦免尼克松——赦免令覆盖尼克松“在任期间已犯下或可能犯下或参与的一切针对合众国的罪行”，而当时尼克松尚未被起诉。老布什1992年赦免尚未受审的温伯格，也属此类。

问题二：总统行使赦免权是否必须有一定的理由和程序？

不需要。宪法仅规定总统“有权”赦免，没有附加任何条件、理由或程序要求。实践中大多数赦免经司法部赦免律师办公室审查，但这只是惯例，总统完全可以绕过。特朗普大量“直接赦免”政治盟友，在法律上完全允许。

六、相关事件

1974年9月8日，福特总统在尼克松辞职一个月后，发布“完全、自由和绝对的赦免令”，赦免其在任期间的一切联邦罪行。福特辩称是为了让国家走出水门阴影，但许多人认为这是“腐败交易”；福特在1976年大选中败选，赦免尼克松被认为是重要原因之一^[4] 。

2001年1月20日，克林顿在卸任前最后时刻发布140份赦免令和减刑令，被称为“午夜赦免”。最具争议的是赦免金融逃犯马克·里奇——其前妻向克林顿图书馆和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捐赠超过100万美元，引发“特赦换捐款”质疑，但最终未提起刑事指控^[4]。

2024年特朗普被纽约州定罪后，总统能否赦免自己的问题再次成为焦点。法律学者普遍认为不能，但这一问题从未在最高法院得到裁决；即使后任总统想赦免特朗普，也只能赦免联邦犯罪。

马杜罗案——总统赦免权在国际政治中的运用

2025年，美国联邦大陪审团以毒品走私和“毒品恐怖主义”罪名起诉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联邦法官下令发布逮捕令。这一起诉由美国司法系统独立作出，但根据宪法赋予的赦免权，特朗普完全可以在任何阶段赦免马杜罗。

事实上，特朗普多次暗示可能赦免马杜罗，将其作为改善美委关系的外交筹码——赦免权不仅可以用于国内案件，还可以成为外交交易的工具。

参考文献

[1] 新华社、人民网关于特朗普赦免名单和总统赦免权争议的相关报道

[2]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二条第二款第一项（赦免权）

[3] 美国诉威尔逊案（United States v. Wilson, 1833）；施克诉美国案（Schick v. Reed, 1974）

[4] 福特总统赦免尼克松公告（1974年9月8日）；克林顿总统“午夜赦免”记录（2001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