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闻回放

1961年6月，佛罗里达州巴拿马城，51岁的流浪汉、半文盲克拉伦斯·吉迪恩（Clarence Earl Gideon）因涉嫌闯入一家台球厅盗窃零钱和饮料被捕。他请不起律师，当庭请求法官指派，法官依州法拒绝——该州当时只为可能判处死刑的贫困被告指派律师^[1]。

克拉伦斯·吉迪恩与“吉迪恩诉温赖特案”。吉迪恩用铅笔在监狱里手写申诉书，最终最高法院9:0裁定州刑事案件中贫困被告有权获得公派律师。（图片来源：今日头条/资料图）

吉迪恩只好自行辩护。他缺乏法律知识和法庭经验，盘问证人不得要领，提出的法律异议被法官驳回。陪审团裁定他有罪，法官判处他5年监禁^[1]。

在狱中，吉迪恩靠监狱图书馆的法律书籍自学，用铅笔在信纸上手写了一份申诉书寄给联邦最高法院，主张佛罗里达州拒绝为他指派律师，侵犯了他的宪法权利。

最高法院同意受理此案，并指派了后来成为大法官的著名上诉律师艾贝·福塔斯（Abe Fortas）为吉迪恩辩护。1963年3月18日，最高法院在“吉迪恩诉温赖特案”（Gideon v. Wainwright）中以9:0一致裁定：州刑事案件中的贫困被告有权获得公派律师^[1]。

案件发回重审，吉迪恩这一次有了律师。律师发现关键证人的证词存在重大瑕疵，重审后陪审团裁定他无罪，当庭释放。吉迪恩案被称为“改变了美国司法制度的铅笔申诉”^[1]。

二、核心问题

吉迪恩案确立：政府要给请不起律师的穷人定罪，必须先免费为他指派律师。为什么请不起律师就不能定罪？宪法依据是什么？

三、法律解析

所有刑事被告之所以都有权获得辩护，是因为宪法第六修正案规定被告有权“获得律师帮助为其辩护”。1963年最高法院在“吉迪恩诉温赖特案”中以9:0裁定，州刑事案件中贫困被告有权获得免费律师辩护，这一权利随后扩展到所有可能导致实际监禁的刑事案件^[1][2]。

美国宪法第六修正案规定：“在一切刑事诉讼中，被告应享有……取得律师帮助为其辩护的权利。”^[2]

第一，获得辩护权的宪法基础。1932年“鲍威尔诉亚拉巴马州案”（斯科茨伯勒男孩案）首次裁定，可能判处死刑的州案件中贫困被告有权获得公派律师；1938年“约翰逊诉泽布斯特案”将这一权利扩展到联邦法院的所有重罪案件；直到1963年吉迪恩案，公派律师权利才通过第十四修正案适用于各州^[3][1]。

第二，吉迪恩案的后续扩展。1972年“阿杰辛格诉哈姆林案”裁定，轻罪案件只要可能判处监禁，贫困被告也有权获得律师；1979年“斯科特诉伊利诺伊州案”将标准明确为“实际判处监禁”的案件。今天，美国所有可能判处监禁的刑事案件中，贫困被告都有权获得公派律师^[4]。

第三，公派律师的提供方式。美国主要有两种模式：（1）公设辩护人办公室（public defender office）——政府雇佣的全职律师专门为贫困被告辩护，通常资源有限、案件量巨大；（2）指定律师制度（assigned counsel）——法官从私人执业律师名册中指定，按小时或按案件支付较低费用。

此外，非营利组织和法学院诊所也提供免费辩护。但公派律师制度长期面临资金不足、案件量过大的批评，不少人认为“吉迪恩承诺”尚未完全实现。

第四，有效辩护的要求。获得辩护权不仅意味着有律师在场，还意味着获得“有效的”律师帮助（effective assistance of counsel）。1984年“斯特里克兰诉华盛顿州案”确立两步测试：（1）律师的表现是否低于“合理的专业标准”；（2）律师的错误是否使诉讼结果可能不同。由于法院高度尊重律师的策略选择，被告很难胜诉，大多数无效辩护申诉被驳回^[5]。

第五，权利适用的阶段。获得辩护权不仅适用于审判，还适用于“关键的审前阶段”（critical stages），包括起诉后的列队辨认、初步听证、传讯、辩诉交易协商等。1967年“美国诉韦德案”裁定，起诉后的列队辨认属关键阶段，被告有权要求律师在场^[2]。

此外，在警方羁押审讯中，一旦被告要求律师，审讯必须立即停止直到律师到场（米兰达规则的组成部分）。

四、相关制度

被告也有权放弃律师自行辩护。1975年“法雷塔诉加利福尼亚州案”裁定，第六修正案隐含被告自辩的权利；但2008年“印第安纳州诉爱德华兹案”允许各州拒绝精神疾病被告“自辩加律师协助”的混合模式，以维护审判秩序^[6]。

在一切刑事诉讼中，被告应享有取得律师帮助为其辩护的权利。

美国约九成刑事案件以辩诉交易结案，律师的核心战场往往在谈判桌上。2012年“密苏里州诉弗赖伊案”与“拉弗勒诉库珀案”裁定，辩诉交易阶段同样受有效辩护权保护——律师未及时转达检方报价，或提供错误法律意见导致被告拒绝有利交易的，均构成无效辩护^[5]。

公设辩护人危机是“吉迪恩承诺”最现实的短板：多地公设辩护人年均办案数百件、远超负荷，2016年前后，密苏里州公设辩护体系因经费不足和案件积压问题，与州政府发生严重冲突，并采取限制接案等措施。

五、相关问题

问题一：所有贫困被告都能获得免费律师吗？

在符合贫困标准且案件可能导致实际监禁的刑事案件中，是的。吉迪恩案及其后续判决已覆盖此类案件。但民事案件（如离婚、租房纠纷、债务催收）中没有获得免费律师的宪法权利，即使涉及住房、子女抚养权等基本生活需求——大量民事当事人只能自我代理，这被称为“民事吉迪恩”缺口^[1]。

问题二：被告可以选择自己的律师吗？

可以，但有条件。选择自己的律师是第六修正案的隐含权利；但如果律师存在利益冲突、无法有效代理或无法如期出庭，法院可以拒绝。2006年“美国诉冈萨雷斯-洛佩兹案”裁定，错误剥夺被告选择律师的权利属结构性错误，自动导致判决被推翻，无需证明损害。无力聘请律师的被告，则只能接受指定的公设辩护人^[2]。

六、相关案例

吉迪恩案发回佛罗里达州重审时，州为他指派了律师弗雷德·特纳（Fred Turner）。特纳当庭盘问检方关键证人——一名曾与吉迪恩同监的证人——证词漏洞百出；陪审团商议约一小时便裁定吉迪恩无罪，他当庭获释^[1]。

大法官布莱克在多数意见中写道：“在我们的刑事司法制度中，任何被强行带到法庭的人，如果太穷而请不起律师，就不能保证获得公正的审判，除非为他指派律师^[1]。”

吉迪恩案的余韵悠长：当年拒绝他请求的佛罗里达州，此后为所有可能入狱的贫困被告指派律师；吉迪恩1972年去世后，墓碑上刻着他写在申诉书里的话——“我相信每个时代，法律都会进步”^[1]。

克拉伦斯·吉迪恩与他手写的最高法院申诉书。1963年，吉迪恩用铅笔在监狱信纸上手写申诉书，最终促使最高法院以9:0裁定所有贫困刑事被告都有权获得公派律师。（图片来源：网络资料图）

参考文献

[1]吉迪恩诉温赖特案（Gideon v. Wainwright, 1963）

[2]《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六修正案（获得律师帮助权，1791年生效）、第十四修正案（正当程序条款，1868年生效）

[3]鲍威尔诉亚拉巴马州案（Powell v. Alabama, 1932）；约翰逊诉泽布斯特案（Johnson v. Zerbst, 1938）

[4]阿杰辛格诉哈姆林案（Argersinger v. Hamlin, 1972）；斯科特诉伊利诺伊州案（Scott v. Illinois, 1979）

[5]斯特里克兰诉华盛顿州案（Strickland v. Washington, 1984）

[6]法雷塔诉加利福尼亚州案（Faretta v. California, 1975）

[7]新华社、人民网关于美国法律援助制度的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