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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缴不等于免责———新《公司法》第五十四条“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认定路径与债权人救济

鑫诺研究2026-11-13
[摘要]该条首次以立法形式确立非破产、非解散情形下的出资加速到期制度。

本文作者:王姿懿

注册资本认缴登记制下,股东依法享有出资期限利益,该原则由《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以下简称《九民纪要》)第6条确认。但期限利益被异化为逃债工具的情形并不鲜见: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动辄设定至数十年后,公司负债而无财产可供清偿,债权人虽取得胜诉裁判却无从实现债权。

2023年12月29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次会议第二次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自2024年7月1日起施行,以下简称新《公司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该条首次以立法形式确立非破产、非解散情形下的出资加速到期制度。然而,其未界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这一不确定法律概念,亦未指明责任实现路径;与既有规范的时间效力如何衔接,同样悬而未决。三项缺失,恰是当下裁判分歧最集中之处。

一、规范沿革:四种加速到期情形的体系定位

理解第五十四条,须先厘清既有的加速到期规范体系。

其一,破产加速。《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应当要求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不受出资期限限制。

其二,解散加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法释〔2020〕18号第二次修正)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含到期应缴未缴及未届期的出资。

其三,例外加速。《九民纪要》第6条列举两项例外: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经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且已具备破产原因而不申请破产的;公司债务产生后股东(大)会决议延长出资期限的。

其四,一般性加速。相较《九民纪要》第6条,第五十四条不再要求“已具备破产原因”且“不申请破产”,亦不以“公司作为被执行人”为前提,适用门槛显著下移。

二、认定标准:两种解释路径与裁判立场

(一)停止支付说。其规范支撑在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履行期限届满且债务人未完全清偿的,即应认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该说据此主张同一表述在公司法领域应作同一解释。其弊端在于标准过宽,任何一期债务逾期均足以触发,将普遍消灭股东期限利益,亦易诱发债权人抢先受偿。

(二)执行不能说。以“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为认定标准,延续《九民纪要》第6条第(1)项的判断框架。其优势在于标准客观、便于举证,且经执行程序的财产调查能较可靠地确认公司确无清偿能力。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26)渝05民终4447号案可作为观察样本。该案一审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认为,债务人经强制执行暂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未能清偿债务并已被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据此可认定其符合“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二审维持该认定。

需要说明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征求意见稿)》(2025年9月30日发布,截至2026年10月尚未正式颁行,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第二十四条第一款将加速到期的要件表述为“公司因客观上缺乏清偿能力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又不以诉讼或者仲裁方式依法请求股东履行出资义务”。这一表述有三重意义。其一,实体上采“客观清偿能力欠缺”标准,既不同于纯然的停止支付,亦未将终本裁定设定为唯一证据,其证明标准接近于破产法上“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认定,举证重心将由终本裁定转向资产负债表、审计报告、停业停产证据等客观材料。其二,程序上增设“公司怠于主张”这一前置要件——公司已以诉讼或仲裁方式请求股东缴纳出资的,债权人不得径行起诉,由此形成“公司主张在先、债权人主张在后”的顺位安排,这也是第五十四条“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这一主体顺序在程序上的对应。其三,终本裁定据此由“唯一入口”回归为“主要证据”。鉴于该解释尚处征求意见阶段,正式稿条文及表述仍可能调整,本文以下相关论述均以该征求意见稿表述为基础。

从可检索的裁判看,“执行不能说”确系实务主流。但两端情形亦值注意: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云01民终2423号案中,公司虽未就本案执行终本,但在多起案件中作为被执行人未履行债务,法院仍认定构成不能清偿;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25)沪0117民初387号案则径以公司出具欠条后拖欠货款未付为由认定条件成就,实际已接近停止支付标准。反向的边界同样清晰:云南省临沧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云09民终242号案中,公司名下尚有可供评估、拍卖的存货,法院认为不能清偿的事实未获证明,驳回债权人追加股东的请求。可见终本裁定系主要而非唯一证据,个案中的财产调查结论仍具决定性。

三、时间效力:第五十四条能否溯及既往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法释〔2024〕7号)第四条系“空白溯及”条款,其第(一)至(五)项列举的情形并不包括第五十四条。因此,第五十四条若要适用于2024年7月1日前的法律事实,只能经由第(六)项“不明显背离相关当事人合理预期的其他情形”这一兜底条款进入。

但权威意见倾向相反。刘贵祥大法官在《关于新公司法适用中的若干问题》(载《法律适用》2024年第6期)中提出,鉴于《九民纪要》第6条已有规定、加速到期条件存在差异,更兼所得是否归入公司尚有争议,在新公司法司法解释明确之前以不溯及适用为宜。

新旧标准的落差在裁判中已有直观呈现。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25年2月24日作出的(2024)粤2072民初15519号民事判决,仍以“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这一《九民纪要》第6条标准把握加速到期条件。溯及与否的关键在于“合理预期”:加速到期条件放宽有利于债权人,但清偿顺位的变动可能损及股东与其他债权人的既有预期。在司法解释明确之前,宜以法律事实发生于2024年7月1日之后作为适用第五十四条的一般基准。

四、法律效果:入库规则抑或直接清偿

第五十四条的法律效果表述为股东“提前缴纳出资”,即向公司履行出资义务。但债权人提起的诉讼通常表现为请求股东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法释〔2020〕18号第二次修正,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

由此产生入库规则与直接清偿之争:前者主张出资应先归入公司责任财产,由全体债权人依法定顺位受偿;后者主张股东直接向起诉的债权人承担责任。从该款后段“该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的,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看,现行规则实采直接清偿模式;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编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理解与适用》亦持此立场。

《征求意见稿》在这一点上给出了更明确的信号:其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债权人可请求股东“承担责任”,并参照该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三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处理,通常解读为不采入库规则,即股东直接向债权人清偿;相应地,责任形式的表述亦由《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补充赔偿责任”调整为“赔偿责任”。若正式稿维持该表述,则“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这一重限制是否仍予保留、股东责任是否仍具补充性,均有重新评估的余地。在正式稿出台前,宜以“直接清偿、以未出资本息为限”作为稳妥预期,并为规则变动预留空间。就现行规则而言,股东承担的责任性质为补充责任而非连带责任,范围受双重限制——一为未出资本息范围,对应股东的有限责任;二为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对应补充责任的顺位利益。

五、程序路径:执行程序与诉讼程序的分野

最具实务意义的问题是,债权人能否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为被执行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所称“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通说认为以出资期限已届至为前提,不当然涵盖未届期股东;新法施行后各地做法并不统一。

《征求意见稿》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给出的方案是(若正式稿维持该表述):金钱债权执行中,债权人申请变更、追加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为被执行人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并告知另行提起诉讼;申请执行人不服的,可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直接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不予受理。这一安排与“执行程序追加被执行人应坚持严格法定原则、防止以执代审”的立场一脉相承,实体争议应通过审理程序解决而非在执行程序中径行认定。

由此债权人面临两条路径的取舍。其一为合并诉讼,即在起诉公司时一并将未届期股东列为共同被告。其优势在于一轮程序同时解决基础债权与出资责任,并可一并申请财产保全,避免股东于诉讼期间转移财产;但并非所有法院都予受理,部分法院认为基础法律关系与股东出资义务分属不同法律关系,不属合并审理范围,据此驳回债权人对股东的起诉。其二为另诉路径,即“诉讼—执行—另行起诉”的三段式:先就基础债权取得生效裁判并申请强制执行,以终本裁定固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事实,再以股东为被告另行提起诉讼。该路径虽增加一轮诉讼成本,但在《征求意见稿》明确否定执行追加之后,可预期性最强、风险最低。折中的方案是:起诉时一并列公司为被告并申请财产保全,同时备妥股东出资责任部分的另诉材料,视受诉法院对合并审理的态度决定是否拆分;若采另诉,还须先行证明公司怠于以诉讼或仲裁方式向股东主张。

六、实务建议

(一)债权人。建立“诉讼—执行—另行起诉”的救济链条,以终本裁定固定“不能清偿”的事实;起诉前调取工商内档,核查股东认缴金额、实缴情况与出资期限;同时查明公司是否已以诉讼或仲裁方式向股东主张出资——依《征求意见稿》第二十四条第一款,此系债权人径行起诉的前置要件;注意股东已承担责任后其他债权人不得重复主张,救济时机具有竞争性,宜同步申请财产保全。

(二)股东。摒弃“认缴即不缴”的认知,理性确定注册资本规模与出资期限;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依法评估作价并办理权属转移;转让未届期股权的,须关注第八十八条第一款的补充责任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八十八条第一款不溯及适用的批复》(法释〔2024〕15号)所定的适用范围。

(三)公司。董事会应依照新《公司法》第五十一条履行股东出资核查与催缴义务,发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的,由公司发出书面催缴书;未及时履行致公司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应承担赔偿责任。

结语

认缴制的本意在于便利创业、激发市场活力,而非为不诚信的出资安排提供制度庇护。第五十四条将加速到期由“例外”转为“常规”,其实质是在认缴制之下重新校准股东期限利益与债权人信赖利益的平衡点。条文的效能最终取决于法院对“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把握尺度:过宽则动摇认缴制根基,过窄则使条文沦为具文。在配套司法解释出台之前,以“客观清偿能力欠缺”为实体标准、以终本裁定为主要而非唯一证据,辅之以个案综合判断,是较为务实的中间道路。

【免责声明】本内容仅为通用法律科普,不构成针对个案的正式法律咨询与诉讼建议;具体案件需结合事实、证据及本地司法实践判断,建议线下携带材料咨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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