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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财务投资纠纷实务研究:股债之辨、盗采追责与矿业权行政收回补偿困局

鑫诺研究2026-11-04
[摘要]——投资人权利边界、救济路径及风险防范要点

本文作者:邓玲

核心结论速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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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情概要:一条链上的三次损失

某投资人以财务投资人身份,向某矿业公司(下称"乙公司")投入资金8500万元,用于目标煤矿的权属取得与矿山建设。投资人仅出资、不参与经营,双方约定按固定比例获取投资回报,案涉矿业权登记在乙公司名下。

投资款到位后,接连发生三起重大不利事件,使投资人权益层层受损:

第一件,在投资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第三方擅自侵入矿区盗采矿产资源并对外销售,矿区地质与工程设施遭到严重破坏。

第二件,因公共利益需要,行政机关依法收回矿业权,矿山收归国有。

第三件,行政机关就矿业权收回作出补偿,由乙公司取得补偿款。但补偿数额系按矿业权评估价值计算,与投资人8500万元的实际投入相去甚远。

由此形成实务中十分典型的困局:投资人的资金变成了矿山的井巷工程、地面设施和矿山设备等固定资产,这些资产在盗采破坏和行政收回的两次冲击中被不断消耗、直至归零;而投资人手中仅剩一纸约定固定回报的投资协议。

本文要理清的核心法律问题:在"投资人—矿业权人—盗采人—行政机关"四方主体架构下,8500万元应当循哪条路径主张,同时又面临哪些法定限制与现实障碍?

二、第一问:这8500万元在法律上是"股"还是"债"

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也是矿业投资群体极易踩坑的关键点。投资协议上即使写有"投资""入股""按比例分配利润"等表述,但法院认定的从来不是名称,而是权利义务的实质。

(一)司法认定看四个要素

参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法官会议纪要的裁判规则:区分股权投资与“明股实债”,应根据当事人的投资目的、实际权利义务关系等因素综合认定。投资人意在取得股东地位并实际享有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的,认定为股权投资;投资人目的并非取得股东身份,而仅追求固定收益、不参与经营管理的,则认定为债权投资,投资人属于目标公司或者负有回购义务主体的债权人。

司法实践中通常审查四个要素:

1、收益是否与经营业绩脱钩。股权投资的收益来源于公司经营利润,具有不确定性;而"名股实债"的固定收益,脱离经营业绩,实质符合"按期付息、到期还本"的借贷特征。

2、是否附刚性回购或保本承诺。约定固定回购价款且不参考公司净资产或股权市价波动,能够隔绝投资人承担的股权贬值与经营亏损风险。

3、是否实际行使股东权利。是否参加股东会会议、委派管理人员、查阅原始财务凭证等。即便合同写有入股条款,若投资人深度不参与公司治理,会强化债权投资的认定倾向;反之,仅有投资之名却实际深度经营,也会否定“名股实债”的抗辩。

4、风险承担方式。股权投资人以出资额为限与公司共担经营风险;"名股实债"的投资人只承担回购义务人的信用违约风险,不承担目标公司的经营风险。

回到本案事实:投资人只出资、不参与矿山经营、约定固定回报、矿业权登记在目标公司名下。综合上述要件,该8500万元大概率会被认定为债权投资,投资人真正的身份是债权人,而不是股东。这个结论虽不符合投资人的心理预期,却决定了后续所有维权路径的走向。

(二)两种定性,后果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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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特别提醒一点:定性并非绝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公司法》第五十七条已明确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并可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进行;第八十九条第三款更赋予股东在控股股东滥用权利、严重损害其利益时请求公司按合理价格收购股权的权利。这意味着,若投资协议中确实约定了持股、分红与公司治理安排,投资人应当尽早积极行权——是否积极参与公司治理,本身就是认定"股"或"债"的关键证据。

三、第二问:矿山遭遇盗采,索赔权究竟属于谁

盗采是本案中最容易触动情绪的一环,但恰恰是投资人在法律上最无力的一环。

(一)盗采行为面临三重法律责任

刑事层面:未取得采矿权擅自采矿,或超越采矿权登记范围开采的,涉嫌《刑法》第343条规定的非法采矿罪;采取破坏性方法开采造成矿产资源严重破坏的,涉嫌破坏性采矿罪。依据两高非法采矿司法解释,矿产品价值优先按照销赃金额认定;销赃金额无法查实的,结合开采数量、市场价格核算。自然资源部《非法采矿采出矿产品价值、非法采矿或破坏性采矿造成矿产资源破坏价值认定办法及技术指南》统一价值认定技术标准,多地配套地方细则,设置价值复核程序。

入罪参考标准:矿产品破坏价值 10-30 万元以上;保护性矿种 5-15 万元以上;两年内两次行政处罚后再次非法采矿,直接构罪。

行政层面:2025年7月1日施行的新修订《矿产资源法》显著加大处罚力度。第六十四条规定,无证开采的,没收开采设备、矿产品,并处矿产品市场价值3至5 倍罚款;无矿产品产出或者价值不足十万元,处 10 万至100 万元罚款。第五十七条赋予主管机关查封、扣押、开采工具和矿产品的职权;违法主体相关信息同步记入行业信用档案。

民事层面:盗采行为构成侵权,矿业权人可主张矿产品损失、矿山资源破坏损失、停产停业损失等赔偿。

(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损失传导链条

盗采对本案投资人的伤害远比"矿被偷了"更深一层:盗采直接减少了矿山可采储量,而储量减少会压低后续行政收回时的评估基数。换言之,盗采损失经过储量核减这一环节,被"传导"进补偿数额。盗采人偷走的是矿,最后被削减的却是投资人的补偿。这一因果关系,是本案主张损害赔偿时最需向办案机关和评估机构阐明的链条。

(三)索赔权在矿业权人手里,投资人必须"借道"

依据《民法典》第 329 条,探矿权、采矿权属于登记物权。本案采矿权登记在乙公司名下,针对盗采的侵权赔偿请求权专属于矿业权人乙公司,财务投资人不是直接被侵权主体,无权直接起诉盗采人。投资人只能通过如下法定制度迂回维权:

1、债权人代位权之诉。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投资人对乙公司债权已经到期确定,在乙公司怠于向盗采人主张到期债权(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并影响投资人债权实现时,投资人可以自己的名义向人民法院请求代位行使,主张相应赔偿。

2、撤销权之诉。公司主动放弃盗采赔偿债权、无偿处分财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处置资产,危害投资人债权,投资人可以请求法院撤销该处分行为。 除斥期间具有刚性约束: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起1 年;自处分行为发生起最长5 年;该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逾期实体权利直接消灭。

3、刑事控告与追赃退赔。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非法采矿刑事责任,刑事程序中查封、扣押、追缴、退赔往往比民事诉讼推进更快;但刑事退赔仅针对盗采所得财物,不能覆盖投资人全部投资本金损失。

4、股东代表诉讼。只有投资人被认定为公司股东的前提下,乙公司管理层怠于向盗采人追责,投资人履行前置程序后,才可以为公司利益以自身名义起诉盗采方。

四、第三问:矿被收回,补偿的"公平合理"边界在哪

矿业权被公共利益收回,是本案维权主战场,核心矛盾集中于补偿范围和补偿对象两大问题。

(一)补偿义务的制度依据已经明确

新修订《矿产资源法》第二十六条首次确立了矿业权收回补偿制度:矿业权期限届满前,为了公共利益需要,原矿业权出让部门可以依法收回矿业权;矿业权被收回的,应当依法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这是1996年立法以来的重大进步,新法取消过去区分国有、集体矿山的差异化规定,落实《民法典》平等保护物权的原则。同时,《行政许可法》第八条也明确,行政机关变更或者撤回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给当事人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

(二)补偿范围:哪些能补,哪些不能补

结合最高人民法院近年裁判案例与典型司法案例口径,行政补偿以实际直接损失为限,原则上不支持预期收益、可得利益等间接损失。参考最高法、司法部 2025 涉企司法典型案例:采矿权无法延续的,法院支持采矿权价款、勘查建设投入及利息补偿,明确排除经营预期利润。

补偿项目梳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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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现实错位:投资人 8500 万资金物化形成矿山固定资产,属于乙公司的资产,纳入乙公司实际损失。补偿是弥补矿业权人乙公司的损失,不等于直接弥补投资人的投资本金,这正是补偿金额经常远低于投资人实际出钱数额的制度根源。

(三)两项有利于权利人的司法裁判规则

1、实质重于形式,规避变相不予补偿。部分行政机关不作出书面收回决定,而是到期直接不予延续采矿许可证,实质上终止矿业权,并且主张 “不予延续不产生补偿义务”。最高法裁判观点认为,只要在矿业权有效期内,基于公共利益导致权利实质性消灭,无论文书名义是 “收回决定” 还是 “不予延续许可”,均应当承担补偿责任。

生态修复义务不构成补偿前置条件。行政机关经常以矿山企业未完成地质环境治理、土地复垦为由拒付、拖延补偿。司法将生态修复义务与行政补偿两个法律关系区分处理:生态环境修复属于行政监管义务;支付行政补偿属于行政补偿法律关系。二者并行处理,行政机关不得将完成修复作为发放补偿的前置条件;但这不免除矿业权人本身应当承担的生态修复法律责任。

(四)补偿金额经常低于投资人投入的三大制度根源

1、补偿相对人法定为矿业权登记主体。财务投资人不属于补偿法律关系当事人,补偿决定书不会把投资人列为补偿对象。投资人无法通过信访或说理直接要求政府将款项支付给自己。

2、补偿评估基准是矿业权人的实际损失,而非投资人的投资额。8500万投资款中可能包含溢价、通道费用、管理开销;部分资金可能因为管理不善或盗采破坏未能转化为有效可评估的固定资产,这部分不会计入补偿。

3、行政补偿的制度定位是弥补 “公共利益带来的特别牺牲”,而非商业风险兜底。投资人投资时期待的经营利润、未来收益,不属于行政补偿覆盖范畴。

五、投资人的救济路径与时效清单

多条维权路径可以并行推进,但不同路径有各自法定条件,时效期限刚性很强,一旦过期,实体权利丧失。

(一)七条可以同时推进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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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操提醒:实践中,投资人作为债权人,原则上不具备对补偿决定提起行政诉讼的原告资格。《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限定为"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实务中债权人一般不被认定具有此种利害关系。投资人的可行做法是:推动乙公司提起复议或诉讼;同时通过政府信息公开申请,核实补偿依据、测算底稿、评估报告是否完整覆盖了矿山建设投入等实际损失项目。

在所有七条路径中,第7条的时效性和实效性最强。补偿款往往是乙公司名下唯一具备执行价值的财产。若不及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补偿款一旦被乙公司用于清偿关联债务或转移,后续即使胜诉也可能面临"无财产可供执行"。这是本案最应当立即采取的动作。

(二)时效、除斥期间汇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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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证据固定清单

1、投资基础证据:投资协议、全部补充协议、转账凭证、银行流水、往来函件,证明资金实际支付、回报、退出相关约定。

2、矿业权权属证据:采矿许可证、登记档案、出让合同、出让金缴纳凭证、历次许可延续材料。

3、资金物化证据:矿山工程施工合同、付款发票、结算资料、竣工验收材料,证明8500万资金转化成哪些矿山实物资产。

4、盗采事实证据:卫星遥感影像、采空区勘测报告、生产台账、货物运输销售记录、报案回执、举报材料;盗采损失价值鉴定材料。

5、矿业权收回补偿证据:收回决定书、补偿方案公告、评估报告、补偿款拨付凭证。

6、沟通往来证据:和乙公司、政府主管部门书面函件、会议纪要、录音录像。

7、财产线索材料:乙公司银行账户、补偿款收款账户、关联企业信息,用于财产保全和执行。

六、给矿业财务投资人的十条风险防控建议

以下建议分为投前防控、投中管理、出险处置三个维度,对矿业投资具有普适参考价值

1、投前穿透尽调矿业权:核实矿业权主体、许可有效期、开采范围,出让收益是否足额缴清,有无抵押、查封、司法限制。不要只听信融资方口头介绍。

2、独立复核矿产储量:不直接使用对方提供的储量报告,自行委托第三方地质机构复核原始地质资料,规避储量虚高风险。

3、投资协议预设重大风险退出条款:将矿业权政策性收回、政府关闭、第三方盗采等情形写进合同,明确发生上述事件时本金返还、损失分担、违约责任计算方式,提前设定退出路径。

4、足额配置担保措施:优先考虑股权质押、应收账款质押、第三方保证、资金共管账户,尽可能多重担保叠加。

5、厘清固定回报的法律代价:约定固定保本收益,司法很大概率认定为借贷,利息受四倍 LPR 限制。如果投资人真实意图是做股权投资,必须完备持股登记与公司治理条款,不要简单写 “投资入股 + 固定收益”。

6、适度行使股东知情权等治理权利:查账权、重大事项表决权既是风险监控手段,也是日后被认定为股权投资的关键证据,行权务必留存书面记录。

7、常态化监督矿山经营生产:定期索要生产台账、销售数据,尽早发现盗采、越界开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的情形。

8、发现盗采第一时间固定证据并报案:时间拖延越久,矿产品、采空区、销售证据灭失,损失金额越难以司法鉴定。

9、政策收回启动时,主动参与补偿评估程序:主动向补偿实施部门提交全部建设投入凭证,争取把投资人资金形成的固定资产纳入补偿评估;申请政府信息公开,核对评估口径与测算底稿,防止漏项。

10、矿业权收回补偿一旦落地,第一时间评估保全方案:这是矿业投资案件最高优先级实操动作,避免补偿款项被转移。

七、结语:三个"看起来是A,其实是B"

矿产行业法律风险,很多时候不是法律空白,而是事实表象和法律规则不一致:

第一,名义上是股东,法律上可能只是债权人。合同写“入股投资” 不等于就是公司法意义上股东;约定固定回报,极大概率被定性为借贷,投资人不能直接享有矿业权相关补偿权益。

第二,表面只是矿被偷走,实际是连锁传导损失。盗采不仅造成矿产灭失,还通过核减可采储量压低后续行政补偿,风险间接转嫁给出资的财务投资人,该因果链条需要在程序中重点论证。

第三,出于公共利益可以收回矿权,但不等于可以少补偿、不补偿。公共利益是收回矿业权的合法理由,但不能免除公平合理补偿义务。现行法律和司法裁判对 “实际损失” 保护力度持续提升。但权利人必须在法定时效之内,选对维权主体,完整提交损失证据。

对于矿业投资人,处理这类纠纷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先完成法律定性,再确定维权路径,最后务必守住时间窗口,优先锁定财产。

附:主要法律依据索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二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五条、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第五百四十一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四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三条、第五十七条、第八十九条、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百九十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三条、第八十七条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6〕25号)

《自然资源部关于印发非法采矿采出矿产品价值、非法采矿或破坏性采矿造成矿产资源破坏价值认定办法及技术指南的通知》(自然资规〔2024〕5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第五次法官会议纪要(关于"名股实债"的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规范涉企执法司法行政复议、行政诉讼典型案例(矿业权行政补偿部分)

【免责声明】本内容仅为通用法律科普,不构成针对个案的正式法律咨询与诉讼建议;具体案件需结合事实、证据及本地司法实践判断,建议线下携带材料咨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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